
引子
贞观年间,长安城内流传着一个关于“长生”的怪谈。
年过百岁的药王孙思邈,常年隐居终南山,偶尔下山问诊时,人们惊奇地发现,这位老寿星不仅步履如飞,更令人称奇的是,他竟还保留着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甚至连胡须都少有花白。
无数达官显贵提着重金,只想求取一张“乌发丹”的方子。因为在那个以貌取人的朝堂之上,脱发与衰老往往意味着权力的流失。然而,他们都陷在一个巨大的误区里:以为只要是黑色的药材,吃下去就能长出黑发。
直到那位权倾朝野、甚至能左右圣意的萧淑妃,因突如其来的脱发之症,差点赐死太医院众医官,孙思邈才不得不揭开那个关于“水火既济”与“九转还丹”的千古秘密。
这不仅仅是关于头发的故事,更是一场关于如何正确对待身体、如何顺应天时的生命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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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先生,您若再不出手,这太医院上下三十余口,怕是都要人头落地了!」
太医令跪在孙思邈位于长安城郊的草庐前,额头磕在满是冰碴的泥地上,声泪俱下。寒冬腊月,他的官服却已被冷汗浸透。
事情的起因,源于宫中那位最受宠的萧淑妃。
近半年来,淑妃原本如云般稠密、像锦缎般光滑的秀发,开始莫名其妙地大把脱落。起初只是梳头时掉落几根,并未在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每日清晨枕头上都是触目惊心的断发。发际线肉眼可见地后移,头顶甚至出现了铜钱大小的斑秃。
对于后宫嫔妃而言,色衰而爱弛,这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可怕。
为了治病,太医院几乎搬空了御药房的库存。黑芝麻、何首乌、熟地黄、黑豆……凡是医书上记载能“补肾黑发”的药材,像流水一样送进萧淑妃的寝宫。
太医院的逻辑很简单:中医讲“肾其华在发”,头发不好肯定是肾虚;又讲“黑色入肾”,那就拼命吃黑色的东西补。
可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
淑妃的头发非但没长出来,反而出现了一系列奇怪的症状:腹胀如鼓,整日打嗝泛酸,原本白皙的面庞泛起了油光,甚至开始长出红肿的痤疮。她的脾气也变得异常暴躁,动辄打骂宫女,甚至在圣上面前失仪。
就在昨日,皇帝震怒,指着太医令的鼻子骂道:“一群庸医!越治越糟!若七日内淑妃的头发再无起色,朕便撤了这太医院!”
孙思邈放下手中的药锄,目光深邃地望着皇城的方向,微微皱眉。
他不愿入宫,非因傲慢,而是他深知,这种富贵病,往往比穷人的病更难医。
因为富人总是迷信“加法”,认为多吃补药就是好;却不懂中医的最高境界,往往在于“减法”与“转化”。
02
孙思邈对“补肾生发”的深刻见解,并非生而知之,而是源于他早年一次惨痛的“失败”。
三十年前,他也曾是个迷信书本的医者。那时,他的一位至交好友,年方四十便须发皆白,精神萎靡。孙思邈为了帮好友恢复青春,依据当时流行的医理,让他每日服用大量的生黑芝麻、生核桃与黑豆粉。
起初,好友觉得口感香甜,很是坚持。
可谁知半年后,好友的头发未见变黑,身体却垮了。他开始整日腹泻,大便溏稀,原本还算健壮的身板变得面黄肌瘦,连走路都喘。
那一刻,孙思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为什么圣贤书上写的“黑色入肾”,到了实际应用中却变成了“毒药”?
他将自己关在道家的丹房中,对着那一堆黑色的种子苦思冥想。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炼丹炉旁的童子在烧火。湿漉漉的木柴塞进去,只冒浓烟不起火,反而把原本旺盛的火苗压灭了;而那些经过晾晒、干透的木柴,却能瞬间引燃熊熊大火。
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人体内的脾胃,就如同那个炉灶(土),主要负责运化。而肾精,如同炉子底下的燃料。
黑芝麻、黑豆这类种子,虽然蕴含着极强的生命能量(水),但它们生性“滋腻”。尤其是黑芝麻,含油量极高。
若一个人的脾胃本来就虚弱,或者因为焦虑而气机郁结,这个时候再把大量油腻厚重的“生湿之物”倒进去,脾胃根本运化不动。
这些好东西,消化不了就变成了“垃圾”。中医称之为“痰湿”。
痰湿一旦形成,就会阻碍气血的运行。头顶是人体最高处,气血本就难以到达,如今中焦脾胃被油腻堵死,清气不升,浊气不降,头皮得不到滋养,反而被溢出的油脂这种“湿邪”浸泡。
就像种庄稼,根部浇了太多的浓肥,反而把根须给烧烂了。
“原来的方向,全错了。”孙思邈在手记中写下这样一句话,“凡滋补之物,必先去其腻,存其精,方可入药。若无炮制之功,补药即毒药。”
这就是他后来悟出的“食治”精髓,也是他此次入宫唯一的底气。
03
入宫后,孙思邈被引至萧淑妃的寝殿。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浓烈的熏香味道,似乎在刻意掩盖什么。
隔着纱帘,孙思邈请淑妃伸出手腕。脉象一搭,沉细而滑数。他又请淑妃张口看舌,只见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舌苔厚腻得像涂了一层白浆。
这哪里是什么肾虚?分明是严重的“脾虚湿盛,虚不受补”!
「娘娘这几日吃的什么?」孙思邈问道。
一旁的宫女战战兢兢地端上来一个金碗,里面盛着黑乎乎、油亮亮的浓汤:「回真人,这是太医院特制的『七宝美髯汤』,用了极品何首乌、黑芝麻、核桃仁熬制,还加了阿胶和鹿茸。」
孙思邈闻了闻,那股甜腻腥膻的味道直冲脑门。
他摇了摇头,叹道:「难怪。这药材虽都是极品,但对现在的娘娘而言,无异于砒霜。」
「你说什么?!」萧淑妃在帘后怒喝,「太医都说这是大补之物!」
「娘娘,」孙思邈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您的脱发,最初或许是因为思虑过度伤了肝血,导致血不养发。但后来的严重恶化,完全是补出来的祸患。」
「这些油腻之物,堵死了您的脾胃。脾胃是气血生化之源,源头堵了,头发就像断了水的秧苗,如何能活?您现在头皮出油、脸上长痘、腹胀难眠,皆是湿气内阻的明证。」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治?」萧淑妃半信半疑。
「停药。」孙思邈吐出两个字,「即刻停掉所有汤药补品。接下来七日,只吃粗茶淡饭。」
他当即开出一张饮食单子:早餐喝小米粥养脾胃;午餐吃七分饱,多食清淡蔬菜和少许鱼肉;晚餐减半。这便是“好好吃饭,调理根基”。
然而,这还不够。要想在七日内逆转局势,必须用一种特殊的手段,将那些原本“滋腻”的补品,转化为人体能够直接吸收的“纯粹能量”。
孙思邈没有回太医院,而是让人在御膳房辟出一处独立的小院。
他让人运来了三百斤上好的黑芝麻和上好的九华山黄精。
太医们都在看笑话,以为他要炼什么仙丹。却见孙思邈像个老农一样,指挥着徒弟们生火、架锅。
第一步,清洗。洗去浮尘和干瘪的种子,只留饱满之粒。
第二步,蒸。大火烧开,文火慢蒸。几个时辰后,芝麻和黄精的香气开始飘散,但此时还夹杂着一股生涩味。
{jz:field.toptypename/}第三步,晒。天公作美,冬日的阳光虽然微弱,但胜在干燥。孙思邈将蒸透的食材铺在竹席上,这一晒就是一整天。
如此反复。
蒸一次,晒一次,谓之一转。
太医们私下议论纷纷:「这都什么时候了,孙老不赶紧开方子救命,怎么干起了厨子的活?这蒸蒸晒晒的,能有什么用?」
到了第六日,那批黑芝麻已经发生了神奇的变化。原本饱满油亮的种皮开始破裂,里面的油脂在反复的高温和暴晒中逐渐挥发、氧化。生芝麻那种刺鼻的生油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焦香。
那黄精更是变得黑如漆、亮如油,质地软糯,不再像生黄精那样麻舌头刺喉咙。
然而,就在这关键的第六日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打破了所有的计划。
04
暴雨夹杂着雪籽,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太医令冲进小院,脸色煞白:「完了!完了!明日就是第七日,圣上要查验成果。如今外面大雨倾盆,根本没法晒!这『九蒸九晒』缺了最后这一晒,岂不是前功尽弃?」
宫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听说又有两位御医因为建议淑妃尝试针灸而被仗责,因为淑妃现在心情极差,根本受不了任何疼痛。
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孙思邈身上。
孙思邈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泥泞,眉头紧锁。
这“九蒸九晒”,讲究的是借天地之气。蒸是用“水”和“火”的阳气,将药材煮熟;晒是用太阳的“真阳”,将阴寒之气逼出,并吸收太阳的能量。
所谓“孤阴不生,独阳长”。如果只有蒸没有晒,药材湿气太重,吃了会拉肚子;如果只有晒没有蒸,药材燥气太重,吃了会上火。
如今只剩最后一步,若不能完成“阳气”的注入,这批黑芝麻和黄精就只是普通的熟食,根本达不到“借假修真、填补肾精”的神效。
甚至有一位平日嫉妒孙思邈的御医,已经开始拟写奏折,参孙思邈“装神弄鬼,延误病情”,建议皇帝将其治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越下越大。
孙思邈看着手中那把还差最后一道火候的黑芝麻,陷入了行医以来最大的绝境。放弃吗?那是对医道的背叛。坚持吗?天不遂人愿。
就在这绝望之际,他随手翻开案头的一卷《周易》,目光落在了一句卦辞上——“坎离交媾,水火既济”。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灶台下红彤彤的炭火,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谁说太阳一定在天上?」他喃喃自语。
「师父,您说什么?」徒弟陈生不解地问。
孙思邈猛地站起身,抓起一把半成品的黄精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感受着其中药性的流转,突然大笑起来:「我明白了!我一直执着于『形』,却忘了『神』!这最后一步,缺的不是那天上的大日,而是……」
05
「而是天地间的『真阳之火』!」
孙思邈眼中精光四射,他转身对徒弟喝道:「快!将所有的炭火盆都搬进来!我们要造一个『太阳』!」
原来,孙思邈顿悟了“九蒸九晒”的本质。晒太阳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干燥,更是为了引入阳气。既然天公不作美,那便用人力补天!
他命人将屋内门窗紧闭,点燃了数十个炭盆,并在炭火上方架起特殊的铁网,铺上洁白的桑皮纸。他将经过八次蒸晒的芝麻和黄精,均匀地摊在桑皮纸上。
炭火释放出的热力(离火),虽然不如太阳刚烈,但却更加温煦持久。
孙思邈利用这一夜的“文火烘焙”,配合他独特的推拿手法,不断翻动药材,模拟人体脾胃的温煦之气,彻底化掉了药材中最后一点顽固的阴寒与油脂。
这一夜,小院内热浪滚滚,孙思邈汗透重衣,却片刻不敢停歇。他仿佛不是在制药,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将自己的精气神,随着火候一同炼入药中。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当孙思邈捧出那如黑珍珠般温润、散发着奇异焦香的药丸时,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清香。那不是油脂的腻香,而是一种混合了谷物、阳光和草木精魂的味道,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口舌生津。
06
金殿之上,太医院众臣看着孙思邈呈上来的两个瓷瓶,无不嗤之以鼻。
「这不就是普通的芝麻丸和黄精片吗?」那位嫉妒他的御医冷笑道,「孙思邈,你折腾了七天,就弄出这么个乡野零食来糊弄圣上?」
孙思邈不卑不亢,微微一笑:「既然大人有疑,不妨一试。」
他让人端来一盆清水,先抓了一把御药房原本用的生黑芝麻丢进去。只见芝麻轻浮于水面,周围迅速泛起一圈油花。
「诸位请看,生芝麻油腻轻浮,入水则漂。人若食之,其油腻滞留于脾胃,化为痰湿,正如这水面油花,污浊不清。」
接着,孙思邈从瓷瓶中取出一颗经过九蒸九晒的黑芝麻丸,轻轻投入水中。
奇迹发生了。
那药丸既没有沉入水底,也没有浮在水面,而是缓缓悬浮在水的中央,不沉不浮,稳如泰山。
全场鸦雀无声。
「这便是『坎离既济』。」孙思邈朗声道,「凡药材,必须要去除其燥性与腻性,方能达到中和。这颗药丸,历经九次水火交攻,去皮之风,去肉之油。它不再是单纯的食物,而是纯粹的『肾精』。」
「它入了肚子,不需要脾胃费力去运化,便能直接化为精微之气,直达病灶。这便是——借假修真!」
他又转向皇帝,解释道:「淑妃之病,看似发落,实则血枯。发为血之余,如今脾胃运化恢复,再辅以这不伤脾胃的至宝填补肾精,何愁秀发不生?」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当即命淑妃试服。
07
萧淑妃看着那颗黑黝黝的丸子,犹豫着放入口中。
原以为会是苦涩难咽,没想到入口即化,绵软细腻,全无往日补药的腥膻油腻,反而有一股甘甜的回味,仿佛将冬日里的暖阳吃进了肚子里,胃里瞬间升起一股暖意。
「好吃!」淑妃惊喜道,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有了食欲。
除了内服这“九蒸九晒黄精芝麻丸”,孙思邈还传授了一套“外护其华”的秘诀。
第一,他严令淑妃每日必须在亥时(晚上9点至11点)入睡。因为“人卧则血归于肝”,只有睡好了,肝血充足,头发才有营养。
第二,他教给宫女一套“五线梳头法”。每日晨起,用牛角梳或者手指,从前额发际线向后梳理,沿着头顶督脉和两侧膀胱经、胆经,梳理三百次。
「头为诸阳之会,」孙思邈解释道,「梳头不是为了梳头发,而是为了给头皮『松土』。土松了,气血通了,根自然就牢了。」
除此之外,他还配制了特制的洗头水——“侧柏叶洗方”,用侧柏叶煮水洗头,清凉止痒,去油固发。
仅仅半月,奇迹出现了。
淑妃头皮那种令人尴尬的油脂味消失了,脸上油光退去,皮肤变得细腻红润。最重要的是,她原本光秃的额角处,竟真的冒出了细密如绒的黑色碎发!
那一根根新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如同枯木逢春,生机勃勃。
皇帝大喜,重赏孙思邈。而这“九蒸九晒”的繁琐工艺,也因孙思邈的这次“救场”而名震宫廷。
08
千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大唐的宫殿早已化为尘土,但孙思邈留下的智慧却穿越了时空。
当你坐在明亮的写字楼里,为了工作焦虑脱发;当你看着镜子里日渐稀疏的头顶,盲目地购买各种生发液、吞食着工业化生产的速效胶囊时,或许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古代,一位百岁老人曾用最笨拙、最耗时的方法,诠释了中医最深刻的道理。
养发,从来不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掠夺,而是一场关于时间、阳光与耐心的修行。
那一颗颗经过九次历练的黑芝麻与黄精,不仅凝聚了草木的精华,更藏着那句亘古不变的真理:欲速则不达。
唯有慢下来,好好吃饭养脾胃,好好睡觉养肝血,用古法炮制的温润之物填补肾精,那片枯萎的荒原,才能再次迎来春风吹又生,重现“乌发如云”的盛景。
(全文完)
发布于:广东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