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新声 Pro,作家 | 安济
2024 年,豆蔻年华的袁和平坐在新疆戈壁的导演椅上,风卷着沙砾掠过监视器,电影《镖东说念主》开机。一年多后,81 岁的袁和平从片场走到了本年春节档竞争的战场。
这部脱胎于现代漫画的电影,蚁合了李连杰、吴京、谢霆锋、张晋、梁家辉、惠英红、于适等,演员名单简直覆盖了华语动作演员谱系中通盘尚在活跃的代际。《镖东说念主》的气质是复合的。原著漫画虽以凌厉画风和「硬派」作风著称,但其精神血脉既无间着传统武侠的侠义伦理与家国情感,又糅合了西部片的孤绝好意思学与日本剑戟片的凛凛刀锋。
这种「古典内核与现代语法的和会」,使得电影的成色指向一个对于武侠精神在当下何故为续的问题。袁和平是这个问题顺应的发问者,被称为「天劣等一武指」,也简直是武侠电影江湖终末的「采集点」:其父袁小田是香港电影最早的技击调换之一,而他本东说念主亲历了从李小龙到成龙、李连杰、甄子丹,再到吴京的每一次潮汐更替。
凭借「硬桥硬马」的真实感成名,袁和平也在好莱坞用《黑客帝国》《杀死比尔》等影片证明了功夫当作隧说念视觉奇不雅,能在全球范围内传播的魔力。他口中「侠义精神」是武侠之魂,但津润那份精神的古典江湖与实验泥土,正在赶紧湮灭。
因此,《镖东说念主》考据的不是一部古装武侠片在今天能有多卖座,而是当徐克以《射雕强者传:侠之大者》重述家国侠义却反响寥寥,当徐浩峰用《师傅》《刀背立足》将武侠解构为冷峻行业图景,反而成了「小众影片」,一种更现代、更飘浮、协议式的「侠客」形象,是否还能与袁和平所代表的,当年的时间基于真实肉身武艺的动作好意思学凯旋嫁接,并打动不雅众。
在时间调养的缺点中,故事省略不错从阿谁「功夫」与「江湖」尚且相互深信的年代运转回顾,直到缔造过武侠片光泽的行业体系渐渐远去,「侠义」的古典内核碰到现代语境的疏离,真实「功夫」在殊效中渐渐隐身,再去追问,今天的武侠电影,究竟站在何处。
「旧江湖」的星辰与门派
的确的江湖,从不属于一东说念主。袁和平的出现省略应该扬弃于阿谁群星致密、门派林立的「武林」中去领路。那处并非某个东说念主的舞台,而是刘家良、洪金宝、成龙与袁和平,共同构建的「四人人班」鼎峙口头。
袁和平的「伯乐」之名,源于他能为不同的「技击躯壳」找到银幕语法,这背后是一套精确的「适配」逻辑。他将成龙的戏曲功底化为《醉拳》中顽劣诙谐的杂耍,将李连杰寰宇技击冠军的豪气,淬真金不怕火成《黄飞鸿》系列里掀开大合的宗匠风仪,又把甄子丹的现代搏击感,融入《铁马骝》疾如闪电的狠厉实战。

如多年后他总结的那样:「我其实是看东说念主物本性如何样,我证据东说念主物本性缱绻功夫、缱绻动作。」动作若不配合东说念主物本性,等于无本之木。但这句看似浮光掠影的话,背后支捏的是一个健康、富贵致使狂野的行业生态:从于占元梨园里摔打出来的「七小福」,到各省市技击队里储备的精英,辍毫栖牍的东说念主才如流水般涌入;嘉禾、邵氏等制片厂勇于冒险,为立异押注;而通盘亚洲市场,都渴求着下一个令东说念主张脉偾兴的新口味。
当时的江湖,各有明晰「武学」路数。刘家班的刘家良,是黄飞鸿正统洪拳传东说念主,一招一式慎重南派技击的正统与塌实,力主「真功夫」,反感飞来飞去。娶妻班的成龙,则将搏命特技与商人笑剧融为唯一无二的个东说念主印章,从钟楼跃下、市集灯管滑落,每一次「玩命」都刷新着动作的视觉和情绪极限。洪家班的洪金宝,体态强大却极度颖慧,集诡异、幽默与刚猛于一身。而袁家班的袁和平,则以兼容并包与明晰的招式教训感著称。他像一位最懂不雅众情绪的剖解学家,把复杂的技击拆解成顺眼、易懂又充满真义的电影谈话。
彼时江湖武学门派之间,是犀利的竞争,更是相互的津润与激励。恰是这种高烈度、一体化的封锁性竞争,铸就了香港电影驯顺亚洲、乃至让好莱坞侧方针硬核竞争力。影评东说念主、记录片《龙虎武师》导演魏正人,曾用八个字抽象阿谁时间:「尽皆特殊,满是癫狂」。这原是异邦影评东说念主的揶揄,却成了对港片昂扬人命力最精确的注脚。
在这个江湖里,袁和平找到了我方的位置:他不是唯一的星辰,却是懂得如何让不同星辰怒放异彩的阿谁东说念主。可是,这片致密的星空所依赖的生态系统,巨变的暗潮也在涌动。

远行的游子,失语的故居
江湖的隐藏,始于最精锐力量的远行与里面根基的悄然松动。这种松动并非一夕之间,布景是九十年代末香港电影在亚洲金融危急、原土市场萎缩及东说念主才外流等多重冲击下的举座逆境。影东说念主北上或西进,成为寻找前途的多数聘用。
1998 年,袁和平受其「粉丝」、《惊世狂花》导演沃卓斯基的邀请,远赴好莱坞,为《黑客帝国》缱绻动作。这号称一次无缺的「文化转译」,他面对的是对东方功夫充满关注却毫无基础的西方演员,轨范是回来传统与基础:让基努 · 里维斯等主演进行长达四个月的体能、基本功和吊钢丝纯熟。
最终,那些「鹰展翅」、「铁板桥」的经典镜头,将中国技击的形态精熟为全球不雅众瞻仰的「视觉奇不雅」。天然国外的不雅众,因为这当中有地域文化、种族阶级、个情面趣品位多方面的局限,并不可领路技击与故事情节和抒发之间的内在关联,但互助的凯旋,树立在袁和平我方对「东方功夫 + 西方特技」的理念深感酷爱,以及与导演对动作「真实性」的共同追求上——即使这种真实是服务于一个科幻故事。
但这种凯旋不异是一种「文化抽离」。中国功夫的形而上学、伦理及其赖以生涯的、讲究忠孝节烈与师徒恩怨的「江湖」情面世故,在捏造世界的枪弹时刻里,被简化为了隧说念的动作好意思学。功夫以此驯顺世界,却也与它的文化母体暗暗断了脐带。对此,袁和平有领会的意志,他认为进军国际的要津在于「东说念主性」与「国际化的脚本」,「要是只讲什么门派,异邦东说念主不了解,就没办法参加。」
当「袁和平们」在国外再行界说「中国功夫」的全球形象时,原土的江湖却加快隐衷。市场萎缩、片厂制式微,最致命的是传承链条的断裂。当年阿谁从龙虎武师、技击调换到导演的完整梯队培养体系,跟着行业萧瑟而理会。

袁和平曾在公开采访里感触:「香港没东说念主学了,果真没东说念主学功夫,因为生活条目不一样了,生活条目太好了,学功夫太苦了,不如念书学别的。香港技击电影好像后继无东说念主了。」他将原因直指中枢:无东说念主发掘。
当年,他不错去技击队、跳舞队凭辅导「选材」,如今,这套机制几近停摆,致使对女儿是否学武也捏洞开立场,因为「太苦了」。「技击这个行当,果真要当它是一个职业就相比难,最佳的环境就是在技击队作念辅导,拍电影就很难出面了。」
与此同期,武侠的好意思学内核也在涟漪中驶离正本的主义。徐克等导演以数字殊效将武侠引向更为绚丽玄幻的念念象,而袁和平所代表的那种倚重肉身苦练、追求物理碰撞真实的「硬桥硬马」作风,显得日益「传统」。他曾在拍摄 3D 电影《苏乞儿》时强调:「用 2D 拍我不错‘偷机’ …… 但是 3D 有两个镜头,就不可偷接,一定要打当年,拳拳果真到肉。」这种对真实感的依赖,与时期驱动的奇不雅化潮水变成了秘要对持。
更深层的危急,在于「侠义」精神的悬浮与失语。金庸笔下「侠之大者,kpl投注app为国为民」的广泛叙事,其情感基础是家国一体的伦理不雅念。而在现代个东说念主主义与解构主义盛行的语境下,这种叙事与年青一代产生了隔阂。
2025 年徐克执导的《射雕强者传:侠之大者》在票房与口碑上的双重失利,等于一个耀眼的例证。该片既未能在视觉上复现导演巅峰期的念念象力,也未能让现代不雅众对「侠之大者」产生情感共识,标语最终悬浮于故事之上。
袁和平我方曾经指出拍摄现代侠义故事的逆境:「拍现代,许多禁忌在那处,也不错拍,但是审批又有问题 …… 是以咱们目前拍,如故拍以前的故事,相比容易贬责东说念主物本性,以武犯讳也不错。」
当「武」的展现款式不对丛生,「侠」的精神又找不到当下的实验锚地与抒发空间时,江湖的根基便的确动摇了。也恰是在这么的布景下,《镖东说念主》的出现显得语重点长——这部脱胎于现代漫画的作品,自己就佩戴着一种追问:当传统侠义碰到现代语境,它能否以新的叙事语法被再行论述?

《镖东说念主》与武侠未竟的问答
于是,电影《镖东说念主》的聚会,便承载了多类似杂而秘要的意味。
它像一次无奈又必须的「东说念主才攒局」。威望自己等于一份行业近况的证实书:李连杰是黄金时间的笼罩标识,吴京是凯旋转型主旋律的动作巨星,张晋代表中生代实力派,谢霆锋则是半说念落发、以拚命著称的「闯将」,至于于适、此沙等新生代,则是尚待市场磨真金不怕火的「新血」。
这不是巅峰时期的群英会,而是一次带着进犯感的重现与叮咛。在影片的前期宣传中,四代武侠东说念主跳动时间的都聚意见,意图传达一种「武侠武艺的代际极力」之感。而对此类型感酷爱的不雅众,也不错将《镖东说念主》领路为一场武侠好意思学门道的重申。
当徐克在《射雕》中陆续探索武侠的魔变幻时,袁和平聘用在《镖东说念主》中重返新疆大漠实拍。要求「真打、真摔、真骑马」,让演员在壮阔戈壁中「挥洒神志」。这不错看作是袁和平对「硬桥硬马」好意思学的一次大领域、因循的履行,是用传统的「笨功夫」,回击当卑鄙行的、无所不可的殊效「魔法」。
念念要证明真实的汗水、精确到肌肉发力的招式缱绻,武器碰撞的金属声与拳脚到肉的物理闷响,仍是领稀有字像素无法替代的、直击脏腑的颠簸,正如袁和平早年对 3D 电影拍摄的要求:「一拳打当年,不雅众要能以为‘啊’一下,好像果真打到我方身上。」

可是,最中枢的,这是一个对于「侠义何谓」确现代诘问,亦然《镖东说念主》濒临的最大挑战。
金庸式家国大义的广泛叙事已显疲态,而袁和平我方对于武侠精神的解读,经久落脚于东说念主性:「什么叫武侠?『侠』是种东说念主物的本性、主角的本性。侠义精神有许多方面 …… 归结起来就是武侠精神。侠义侠义,它一定要教材的,不要作念不屈良心的事,应该着手我就着手,应该容忍我就容忍下去。」当年他强调,电影不可只靠动作,「我是用戏来鼓励配偶之情、一又友之情、父子之爱,把东说念主的情愫放进去来鼓励动作。」
另一位导演徐浩峰,则拓荒了一条短促而深邃的小路。在他的《师傅》《刀背立足》中,武侠不再是肆意传闻,而是高度写实致使有些冷情的「行业图景」。武林是慎重行规与土地的利益共同体,侠义关乎的是个东说念主尊容、师承背负和在一个崩坏规律中的艰深遵照。
徐浩峰的武打缱绻转眼、凶残、近乎实战,他的作品被评价为「有新意」,但在当下「很是小众」,未能扩大影响。这是一种文东说念主化、考据化的武侠,将肆意洒脱的江湖,拉回到布满尘土的实验大地。
而《镖东说念主》原著漫画,则提供了一种更具张力的可能:它名义上是一个调处了日本剑戟片孤独好意思学与好意思国西部片法外精神的「飘浮者」故事,主角刀马以「拿钱处事」的镖客形象示东说念主。但跟着故事伸开,这个「嘴上谈利」的刀客,却在要津时刻一次次聘用站在说念义一边——斩杀犀利的常贵东说念主,押上我方的人命保护知世郎,杀回莫家集救阿育娅。
他的聘用背后,不是绵薄的「雇佣协议」,而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侠义本能。《镖东说念主》并未停留在个东说念主恩怨的层面,跟着护镖之路的延长,刀马的庆幸渐渐与更大的历史叙事交汇——知世郎「花满天地」的理念念,隋末浊世中匹夫匹妇平民平民的庆幸,都成为这趟护镖之路无法剥离的布景。
它提供的「第三种可能」,省略正在于此:在一个广泛叙事多数碰到疏离的时间,能否从一个东说念主「看护目前东说念主」的具体聘用运转,让侠义精神天然地滋长落发国大义的维度?它抵达的不是反传统的「现代游侠」,而是让传统侠义在现代语境下再行获取领路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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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很大,灯火尚存
《镖东说念主》上映后,在袁和平「硬桥硬马」的动作好意思学中,如故不错看到原著那种「由个东说念主看护到家国担当」的精神递进,仅仅从票房数字来看,不雅众对此并莫得发扬出太多的酷爱。在侵略的合家欢的春节档,它显得很是小众——更合适那些对武侠、动作片,或者说对江湖尚存怀恋的不雅众。
这也就决定了,《镖东说念主》是一次对传统武侠好意思学的问候与回望,亦然一次让侠义精神在现代语境下再行「活过来」的尝试,并非「重振江湖威风」的加冕,而是充满着对于武侠如何续脉的探索意味。
江湖的实体,阿谁特定的电影产业模式、师徒班底伦理与集体创作氛围,确然渐行渐远。当袁和平、徐克等终末一批「旧江湖」的亲历者鹤发苍颜,一个时间省略果真行将合上帷幕。
可是,江湖的精神,对超凡躯壳武艺的选藏,对越过性正义的渴慕,对「有所必为」的肆意念念象,省略并不会湮灭。仅仅需要新的容器,新的语法。正如徐浩峰所言,武打片要修起,必须「接地气」,「要在武打片里提供生活的参照」。
咱们看到,在主流院线除外,「江湖」正以更生动、新生猛的形态悄然续命。魏正人当作制片东说念主的作品《目中无东说念主》系列,在流媒体平台上以 B 级片本钱,打造了一个「拿钱处事」却底线分明的「盲侠」,用凌厉如风的动作和纯粹明了的叙事,在年青不雅众中唤起了久违的情状恩怨。这省略恰是徐克曾对魏正人说的那样:「低本钱是你们最大的武器。」
时期的波浪也在试图打捞与重塑传统。诸如一批经典功夫片 AI 重制名目,试图用东说念主工智能树立老片,致使从李小龙、成龙等东说念主的招式数据中,算法生成新的动作好意思学。中国电影基金会的胡敏阐释其理念:功夫电影的实质是「用肢体书写形而上学」,以躯壳履行重构文化招供,新时期得以让侠义精神在数字时间生生不竭。
这虽是一条前锋旅途,但其成败,仍是取决于能否为「肢体形而上学」找到打动今东说念主的「灵魂叙事」。因此,袁和平与《镖东说念主》此次聚会,其终极真义省略不在于「修起」一个旧类型,而在于完成一次「盘存」与「叮咛」。
大漠风沙终会掩埋通盘临时搭建的栈说念与踪影,但唯谈判于公说念、信诺与勇毅的内心之火未熄,那么 81 岁的袁和平,最终站在了侵略喧嚣、竞争犀利的春节档里,也不错意味着,江湖不会的确成为绝响,仅仅需要新的「评话东说念主」,在新的田园上燃烧新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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